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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伙 伴

更新时间:2019-11-16 15:15:00点击次数:

尽管在过去式里/总有些许喟叹/仿佛黑夜里的舟船无法靠岸

——席慕蓉

妖妖出生在七十年代末北方的一个小村庄。她身上有两个姐姐,因为当民办教师的父亲想要有个儿子,于是有了妖妖。可妖妖的出生并没有让父亲如愿。

妖妖是个女孩儿。

初时,妖妖的出生让父母盼儿的心里有些失望,但家人们渐渐发现,妖妖其实真的应该是个男孩。

妖妖胆子很大。她敢翻墙避开邻居家那条凶恶的大狗去邻居的菜园里摘黄瓜;敢踩在凳子上够着高高的树枝爬到李子树上去摘李子;她敢追着姥姥家那口大肥猪满街跑;敢在舅妈的呵斥下一脚踢飞那只怀崽的大猫;她还敢偷姥姥家的针给奶奶,并且扬扬自得,因此被姥姥羞着“外孙女儿是姥家的狗,吃完拿着走”;她敢在犯了错误的时候,被父亲恐吓着拎到井边,要把她扔进井里去时,也咬紧牙关拒不改口承认。记忆中只有一次,她向父亲妥协了。那次她趁邻居没注意拿走了两毛钱,在妖妖想来,那并不是偷,只是拿而已,但父亲显然不这么认为。父亲的态度很坚决,妖妖只好灰头灰脑地把钱送回给邻居家,拿着阿姨给的两个柿子回到家里呆坐了好一阵,柿子也没心情吃了。妖妖觉得很丢人,她隐约猜测着父亲对她顽皮行径的容忍底线,也建立了自己的行为底线。

但妖妖并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她可以面对貌似具有攻击性的奶牛强自若无其事地走过,可以在草甸子上迷路后很快按捺慌张定下心来重新寻找回家的路,可以同时和两个姐姐吵架撕扯在一起毫无惧色,却唯独怕黑。不知道是不是神话故事看得多了,想象力便也格外地丰富。每次将目光投入到黑漆漆的夜色里,妖妖的头脑里总会出现很多恐怖的影像,眼前也似乎显现出一些和夜色融为一体,却被剥离开夜色的东西。于是,每个没有月亮或雪地的夜,便成了妖妖永远的噩梦里的片段,一直伴随着她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长大后的妖妖常想,也许对于月夜和雪地偏执的热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妖妖是坐在姥爷的膝头长大的。在妖妖的印象里,姥爷像是书里描写的旧社会时民间艺人,不但会一些农村人的活计,如简单的木工活、瓦工活、焊活,还能自己扯一块布料量裁好找人缝成衣服。而最让妖妖惊喜的是,一张纸、一块布,几块木头或是铁片的边角料,都会在姥爷的手底下变成栩栩如生的小物件——小推车、小房子、大头娃娃等等,这些简单而超接地气的玩具,使得妖妖的童年充满了快乐和满足。姥爷还会剪窗花,会写毛笔字,喜欢自己写诗,喜欢教妖妖背诗。从小,妖妖就跟着姥爷背了好多诗:锄禾日当午啦,床前明月光啦,山外青山楼外楼、胜日寻芳泗水滨、红军不怕远征难……好多好多。还没入学,妖妖就会背一百多首诗了。后来的很多时候,妖妖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妖妖的父母都是教师,然而妖妖的文学启蒙却是在姥爷那里得到的。姥爷带领妖妖走进了知识的殿堂,窥探了古诗词的深奥,领略了抑扬顿挫的韵律的美妙。姥爷的教诵,是妖妖喜欢古诗词的开端。

父亲渐渐地也开始喜欢妖妖了。父亲喜欢妖妖的聪明劲,喜欢妖妖一首很长的诗,几遍就可以背熟,并且再不会忘掉;喜欢妖妖一个生字认会了,再过一会,再过很长的时间,甚至几天,都不会再忘记。

妖妖六岁了,父母把她带到学校,让她体验一下学校的气氛。一番挣扎之后,她没有拗过父亲的巴掌,被带到了学校。

妖妖觉得那里很新鲜。一个个子矮矮的女教师让妖妖和伙伴们排好队,教她们唱歌:

“小松鼠,快长大,绿树叶,新枝桠,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妖妖很喜欢这首歌,只是她不明白,小松鼠为什么会长绿树叶呢?噢!那一定是说小松鼠的家吧!妖妖很满意自己给出的这个答案,跟着那个女教师一边学唱一边很认真地做着舞蹈动作。

只是她这一次学习生涯只捱了一天。在下午的时候,妖妖要去厕所。她把一个装有一支铅笔的文具盒和一个新本子交给了一起来学校的邻居家的小男孩,等她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那个男孩很无辜地告诉妖妖,它们被风刮飞了。回到家,妖妖又挨了一顿打,然后她听见父亲对母亲说:“六岁,太小了点,什么东西都丢怎么行,还是再等一年吧!”

就这样,妖妖七岁才正式进幼儿园。

幼儿园的老师是妖妖的小姨。小姨自然喜欢妖妖,但小姨更喜欢班里一个叫小萝的女孩。那是一个有着大大的眼睛、甜甜的酒窝和一条长长的大辫子的小个子女生。她身上的衣裳是簇新的、漂亮的,家人总是把她打扮得像个小天使。小萝总是一副胆怯的样子,常常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出声响,说话的声音很轻,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更是低得几不可闻,但同学们都喜欢找小萝玩,一下课,就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有一个漂亮的花皮球,同学们都喜欢小萝的花皮球。每次看见同学们们和小萝在一起开心地随着花皮球的节奏笑个不停,妖妖就嫉妒得要命。妖妖很想有一个这样的花皮球,但妈妈不肯买给她。那会儿妖妖的父母虽然都是教师,但教师的工资却是在村里按工分记的,况且她还有两个姐姐。经历过苦难童年的父亲对每一笔的花销都很仔细地算计着。妖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两个姐姐穿小了穿旧了的。所以小萝的新衣裳、花皮球,对妖妖来说都是一种诱惑。

妖妖不喜欢小萝。妖妖觉得因为她的存在,才使得自己在同学们中间很不受欢迎,就连小姨也会时常对她说:

“妖妖,坐好,别乱动。你看小萝多安静!”

“妖妖,你又乱讲话了,怎么就不能学学小萝的样子呢!”

“妖妖,你看你把地面弄得多脏。你看小萝那边,多干净!”

妖妖很生气,她经常趁小姨不在的时候冲小萝做鬼脸,走路的时候故意狠狠地撞她,有时还装作不小心故意把墨水洒到小萝的新衣服上。因为一再申明自己不是有意的,妖妖的罪行并没有得到应有地惩罚,这使妖妖很得意,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

后来,妖妖被安排和小萝坐在一起。有很多时候,妖妖不去听小姨在前面领读:“a、o、e,i、u、ü……”而是趴在课桌上歪着脖子观察小萝的表情。她觉得小萝很有趣——她怎么总像个布娃娃似的那么安静呢?为什么她可以坐在那里双手背后半天不动一下呢?为什么她能忍住不说话不起哄呢?妖妖终于发现,除了故意弄脏她的衣服、弄坏她的花皮球,她有了更好的捉弄小萝的办法,因为小萝显然是大人说的那种“笨孩子”。她经常回答不上小姨提出的问题,每当被点到名回答问题,小萝就会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又或者低着头嗫嗫嚅嚅、满脸通红地垂着手,而妖妖就会在这个时候故意哈哈大笑,使得小萝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终于有一次,小萝向小姨告了妖妖一状。

妖妖从小就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那就是喜欢乱翻别人的东西。每到一处,必把那里翻个底朝天,就算不拿走什么,也要看看那些抽屉啊,柜子里啊都有些什么。到了幼儿园后,妖妖仍是改不掉这个坏毛病,总是喜欢把同学们的文具盒、书包翻得乱七八糟。因为小萝不怎么爱说话,又因为妖妖本就不喜欢小萝,所以妖妖翻起小萝的东西觉得特别理直气壮,甚至有时候连翻都嫌麻烦,而是直接把小萝的文具盒举得高高的,一折个,“哗——”,里面的东西都掉出来了,落得满桌满地都是,然后小萝就会敢怒而不敢言地收拾好一会儿。

那次,也是这样的一次强盗行径,小萝的新铅笔掉在地上折断了,小萝很气恼。同学们也都围上来纷纷指责妖妖,因为妖妖的行为引起众怒了,同学们要小萝向老师告状,小萝真的就向老师——也就是妖妖的小姨告了一状。

小姨没有袒护妖妖,还很认真地向同学们了解情况。嗬!可不得了!同学们把平时妖妖掐了谁的胳膊、撕了谁的书本、弄坏了谁的文具等种种恶行七嘴八舌地报告给了小姨。小姨狠狠地教训了妖妖一通,然后命令妖妖在太阳底下罚站。妖妖这个悔呀,被太阳晒的滋味不好受。她在心里面千万遍地对自己说,下次再也不了。

一个多事的男生走过来笑嘻嘻地问妖妖:

“晒不?累不?”

妖妖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晒!累!”

男生煞有其事地对妖妖说:

“你好好认错,下次不再犯了,老师就能原谅你,就不让你罚站了!”

妖妖可怜巴巴地说:

“我已经认错了,可同学们都说我不好,没一个替我求情的,老师才让我一直这么站着。要不你帮我求个情吧!”

那个男生很爽快地答应了。

当这个倒霉的男生去向小姨帮妖妖求情的时候,小姨笑眯眯地说:

“妖妖是因为做了太多坏事才被罚站的,这是为了向同学们忏悔,也是对她的惩罚。你替她求情,老师该不该答应你呢?”

同学们纷纷说:

“他帮妖妖求情,就让妖妖回来,让他去替妖妖罚站。”

小姨接受了同学们的建议。妖妖再去看那个男生的时候,那个男生垂头丧气,汗流满面,妖妖得意地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同学们都不喜欢妖妖,妖妖并没有觉得特别难过。妖妖有自己的乐趣。

妖妖喜欢折纸。她将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练习纸都变成了仙鹤、花篮、桃子、飞机、酒壶等。妖妖还喜欢画画。她画的都是那些从年画上看到的古装美人——瓜子脸,细眉毛,弯弯的眼睛,高高的发髻,还总不忘在发髻上垂下一枝步摇,坠着几颗珍珠,摇摇晃晃的,似乎听得见走起路来的“咣咣当当”的撞击声。但妖妖最喜欢的是听故事、读故事。然后把故事在自己的脑海里打个转,就可以讲给别的小朋友听了。

常常在黑黑的夜里,母亲和三个女儿挤在一张炕上。睡不着了,孩子们便央求母亲讲一个故事,或是猜个谜语。母亲的故事不多,但母亲的谜语却很多。妖妖记得最难的一个谜语是:

“实字当中夹两蛋,和尚脚踩一领巾。本是平常两个字,难坏多少读书人。”

似乎就因为这最后一句,妖妖想,那么多读书人都猜不出,真的很难,自己猜不出也是正常的了。姐妹几个真的都猜不出。后来妖妖才明白,那时所以没能猜到这个答案,并不是这个谜语有多难,而是她还没有学过“平常”两个字,根本无从猜起。要知道,若是猜起那些什么小物件、小动物的谜语,妖妖一定是最快想到的。

因为这些谜语和故事,还因为那些折纸图画,有的时候,妖妖也会成为同学们的焦点。

迷迷糊糊的幼儿班生涯,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度过了。妖妖根本不记得自己在幼儿园里学到了什么。因为那些拼音和数字,是妖妖早就在姥爷那里会了的。妖妖就这样迈进了小学的大门。在那之前,妖妖和小萝不知道怎么,居然成了好朋友。

因为总去小萝家里玩,妖妖渐渐了解到,小萝的父母也是地道的农民,只是很勤劳,也很有头脑。他们在责任田之外开垦了很多荒地。那个时候,农民只要肯干,总是会有好收成的。他们又把种田卖粮得来的钱通过各种渠道放出去,收取高额利息。那个年代的人们还很讲诚信,不必有欠债不还的顾虑。这样慢慢地有了一笔数目不菲的存款,小萝家就成了那个时候村子里少有的富裕户。

小萝的爷爷有一间豆腐房,爷爷每天早早地起来做好豆腐推出去卖。因为小萝爷爷的豆腐做得好,人又干净利落,村里人都喜欢买小萝爷爷做的豆腐。有很多时候,小萝爷爷根本来不及把豆腐推出去,就被赶上门来的人们抢买光了。每天早晨很早的时候,小萝家的豆腐房就已经挤满了很多人。他们边喝着豆浆,边等豆腐做好,聊聊村子里的新闻,说说家长里短,好不惬意。小萝也因此知道好多其他小朋友不知道的新鲜事。

有着这样的便利,小萝还经常用作豆腐时压出来的水洗头发,所以她的头发特别的黑、特别的亮,而且特别容易养长,梳起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子,走起路来拍打着她的后背,漂亮极了。而小萝引人注目的不仅是她那一头显眼的长发,她长得也格外漂亮,圆圆的脸庞,大大黑黑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长睫毛,粉噜噜的小脸蛋,两片俏皮的小嘴唇,就如书中所形容的明眸皓齿,光彩照人、人见人爱的那种美。小萝的父母和爷爷奶奶给小萝很多零花钱,都被她用来买各种漂亮的小头饰。小萝的父母也喜欢打扮自己的女儿,从小就没少在小萝的衣装上花钱。小萝走在一群孩子当中,总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即使她并不骄傲,看起来也像是一只昂头的孔雀。小萝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很宠她,甚至邻里的姑姑婶婶,学校里的老师也都喜欢小萝。

成为朋友之后,妖妖对小萝不再嫉妒,只有羡慕了。也是成为好朋友之后,妖妖才知道,小萝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也许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妖妖的那点小把戏小萝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也知道如何应对和反击对妖妖来说才是最有效的。小萝擅长不动声色秋后算账,如果妖妖再故意弄坏小萝的物品,或是在言行上惹怒小萝,小萝不会有过多的责备,但却准会在妖妖有所求时,狠狠地折磨妖妖,让妖妖赔上一箩筐的好话和一系列表示诚意的“狗腿”,小萝才会状似不满、勉为其难地答应妖妖这儿啊那儿啊的求恳。而妖妖的没心没肺、屡教屡犯,也让小萝无可奈何、啼笑皆非。然而不得不说,小萝还是很迁就妖妖的。

读三年级的时候,妖妖认识了紫儿和小叶。

紫儿大妖妖一岁,家住在村子的西头。紫儿在家里是姐姐,紫儿的父母很疼爱紫儿,弟弟和紫儿也很亲。

妖妖印象里最深的,就是紫儿家里养了很多奶牛。紫儿经常会把家里奶牛发生的一些趣事讲给同学们听:家里的奶牛又生小牛犊啦,小牛犊和大奶牛打架啦,奶牛吃毒草差点没命啦,奶牛贪吃黄豆涨得满院子跑啦。每次都让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笑声或是惊叹声;又因为经常会有一些乳业加工厂派人下来收牛奶,一些村民也会阶段性地去紫儿家买牛奶。这样,紫儿的父母就经常会有一些现钱收入,不像其他农民家庭只在秋收卖粮以后才能见到一年的花销。每逢学校有什么大型活动,比如六一儿童节或是运动会,小孩子都要带一些零花钱买些小零食。紫儿的零花钱不是班里同学最多的一个,但却是可以很随便买零食的一个。这也是紫儿留给妖妖最初的印象之一。

紫儿家的周围有很多同龄的小男孩,他们经常混在一起玩。这样紫儿就沾染了很多男孩子的脾性。她很豪气,喜欢打抱不平,哪个欺负同学,紫儿一定会站出来伸张正义。紫儿还很大方,她的文具或是玩具同学们都可以借来用。她还经常把她买的零食分给朋友吃。紫儿在同学们中间很受欢迎,有着让妖妖羡慕嫉妒的“好人缘”。

紫儿和妖妖一样,长得又瘦又小。可和妖妖不一样的是,紫儿很漂亮,也很聪明。尤其是在游戏的时候,紫儿的灵巧更是让妖妖钦羡。

那个时候,小孩子们的游戏项目不多,不过是用家里农用车淘汰的胶皮轮胎剪成的皮筋,一些碎布头缝成的口袋,再有就是抓羊嘎拉哈。孩子们活泼而富有创造力的天性,使这些单调的游戏项目衍生出了很多花样,玩起来也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每种游戏都是有竞争性的,比如跳皮筋,常玩的名目有“炒毛嗑”和“炒豆芽”,还有“蹦蹦”等。一伙同学扯皮筋,一伙同学跳皮筋。两个人扯皮筋,把皮筋放在脚踝、膝部和腰部的部位,称为“老一”“老二”“老三”。接下来是放在衣服下摆,称为“衣服边”,然后是每一枚衣服纽扣的位置,称为是“一节扣,二节扣”等等。有的厉害的,还要把皮筋撑在脖子的位置,用手支着,那被叫作“小细脖”。这些位置都是在游戏中逐步升级的,通常必须是这一伙的同学都通过了才能升高一级。如果谁中途跳错了被淘汰掉,就必须由另一名同学替她重跳一次才算过关,叫“救”。如果“救”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跳错了,就会全军覆没,把游戏的机会还给另一伙的同学。

还有一种游戏是跳方格。在地上画几道线,分出四行横格。第二格的空隙要宽一些。游戏者把口袋扔在第一个格里,然后两只脚夹着口袋,使劲往前一蹶,把口袋蹶到第二个格。然后两脚迈到第二个格,再把口袋往前蹶到第三个格。依次下去,一直把口袋蹶到格子外面。再用两只脚夹着口袋,不许回头,使劲向后蹶,把口袋正好蹶回第二个格里。这里面的技巧是无法言喻的,反正一个劲使错了,口袋就被蹶到了它不应该去的地方,那么本次游戏也就被淘汰了。这还不是最后的要求。游戏者把口袋蹶回第二个格子后,要跳转回身,喊同伙的其他同学。这些同伙的同学就要把自己的口袋扔到正在游戏的这个同学手中。游戏者紧紧抓住这些口袋,夹在膝盖的位置,单腿蹦回第二个格子里,腿一分开,口袋掉下来,和原来口袋掉在一起。然后游戏者把这些口袋一起夹在双脚中,再向后一蹶,蹶得老高,伸手把这些口袋统统抓住,跳回原地,这一轮的游戏就完成了。这中间所有的程序,对妖妖来说,都是那么的难以逾越。妖妖天分中的那部分运动缺陷充分地显露出来了,游戏中的妖妖,再不复平时的上蹿下跳、趾高气扬,只有唉声叹气的挫败状。

下课铃声响过后,同学们都忙颠颠地奔向操场,快速分伙,选择自己喜欢的游戏。而可怜的妖妖,通常是最受同学们冷落的那一个。本来妖妖淘气的性格就很不受同学们欢迎,在游戏的时候,妖妖又特别笨,常常拖累同伴。无论是分手心手背,还是由两名同学出面要人分伙,妖妖都是最容易引起争议的那个。谁都不愿意和妖妖一伙,妖妖就经常被当作“老捎”,就是每伙同学跳的时候,妖妖都可以跟着跳,并且大家讲好,妖妖跳错了,可以不用“救”。大概这个“捎”就是“捎带”的意思吧,其实就是同学们给予妖妖的施舍,没有把她扔在一边而已。而为了这来之不易的施舍,妖妖通常要陪上好多笑脸,承受好多白眼。

但紫儿不会这样对妖妖。

紫儿心地很好,对每个人都很和气。在妖妖眼中,紫儿是很了不起的。首先妖妖觉得,紫儿很聪明。课堂上老师教的那些知识,紫儿领会得很快,只不过紫儿不像妖妖那样爱表现自己而已,只有老师点她名字的时候,她才会站起来大声地回答,考试成绩也总是在班级里前几名。紫儿的知识学得扎实,成绩也稳定,不像妖妖那样忽高忽低。而且活泼的她,常常会有许多妖妖想不到的主意,让妖妖惊讶不已。最让妖妖佩服的就是在游戏的时候,紫儿的表现不比在课堂上差。妖妖记得,跳皮筋,紫儿可以从“老一”一直跳到“衣服边”,并继续跳到几节扣。紫儿也是同学们中少数能跳过“小细脖”的一个。跳方格,紫儿也可以从开始一直跳到结束。还有其他游戏也是一样的厉害:抓嘎拉哈能一次把所有的程序完成,抓人的时候她能很快地抓住别人,却不会被别人抓住。紫儿还敢像男孩子一样骑着一辆很大的自行车在马路上晃来晃去。80年代,没有女士单车,更没有什么带护轮的儿童车。一些渴望骑车子的孩子们就抓大人的自行车闲时来学骑,通常要摔很多跤也骑不好,妖妖尤其是学不会。但紫儿很快就学会骑了,紫儿不但敢自己骑那么大的车子,还敢在妖妖的央求下,带着妖妖一起骑。妖妖就坐在车子前面的大杠上,让紫儿带自己兜风。每到那个时候,妖妖都觉得自己很神气。即使有一次,紫儿带着妖妖骑到一个下坡的时候,忽然车没把稳,急速中摔了一跤,妖妖也没觉得害怕。反倒是紫儿的妈妈知道后,有些担心,反复叮嘱紫儿以后不能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两个都是淘气的小孩子在一起,危险系数总是更高的,尤其是像紫儿和妖妖这样都是像极男孩子的性格。

妖妖和紫儿在一起觉得很开心,也许是投缘吧。彼此性格喜好差不多,只是紫儿的豪气中又带着那么一丝温柔,不像妖妖那么任性和霸道。紫儿也不会随便欺负别的同学。而如果妖妖的老毛病犯了,把心思动到紫儿身上的时候,紫儿也绝不姑息。因为这一点。妖妖和紫儿的友情一直相安无事。但和小叶的交往,就有很多波折了。

妖妖家的邻居是山东人,家里有四姐妹。小时候的妖妖总觉得那一家的长相都怪怪的。可能是山东人特有的相貌特征吧。说话口音也怪怪的,又快又急,而且好像也不大和邻居或是村里人来往。妖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开始的时候妖妖不敢和她们接触,只是在姥姥家院子里远远地看着她们。两家院子的中间有一个鸡架,把妖妖的视线隔开,看不见那边的院子,而且鸡架那边的过道,还拴着一条大狗。妖妖不敢离得太近,只能费煞心思地伸头探脑想要弄清楚那边院子里的情况。经常会在他家的孩子们去房后拿柴火、去菜园摘菜的时候,妖妖就趁机观察她们,有时还会借机挑衅,和她们起一些纠纷。最后的结局往往是——因为和别人吵架,那个孩子通常会被父母拽回去教训一番,而妖妖也讨不到什么好。不管妖妖多么信誓旦旦证明自己的清白,姥姥都知道,事情一定是妖妖挑起的。在大人们的眼里,妖妖向来就是一个拈事惹祸的主儿,她会无辜?鬼都不会相信!渐渐地,妖妖和这家邻居熟悉起来,探刺得的消息也越来越多。妖妖有时候还会翻过墙去,绕着那只总是“汪汪”叫个不停、看似很凶的狗,去那个她看来很神秘的房子里看看。

有一次,破天荒的,邻居家里来了很多人,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他们的长相和这家邻居没什么不同,同样有着让妖妖觉得怪怪的相貌特征。倒是那个小女孩,妖妖觉得她蛮漂亮的,生出结交之心。妖妖钻过院子,想和这个小女孩搭话。可不论妖妖说什么问什么,小女孩都不回答,低着头,也不看妖妖,只是蹲坐在地上,靠着墙,紧紧夹着肩膀,将双手攥成小空拳头,并排整齐地放在膝盖旁。只有在妖妖问得急了,她才会抬起头,眼神飘飘忽忽的,不知道望向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怯怯地说一些妖妖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她的态度终于把妖妖逼得没有耐心了,才要动粗,小女孩的父母走过来,妖妖吓得一溜烟似地跑回姥姥家。

妖妖按捺不住对那个小女孩强烈的好奇心,磨着姥姥打听,于是妖妖在姥姥那里得知,那对中年夫妇是姥姥邻居家在山东的一个姓氏的本家,他们当初是一同从山东那边跑荒过来的,平时也很少走动,这次是帮姥姥的邻居家趟地来的。至于那个小女孩,姥姥也只知道是他们的女儿,再问起其他,姥姥摇摇头,也不知道了。

这是妖妖第一次见到小叶。

小叶的家在村子东南面的石塘边上,家里有两个弟弟。小叶的性格很孤僻。她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情绪。她不懂得怎样表达自己的喜悦,也不懂得怎样表达自己的愤怒,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她不会主动去招惹别人,即使有谁招惹到她,她也不会指责对方什么,只是会冷冷地注视着那个人几秒钟,然后视若不见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使得那个想挑衅她的人会觉得无趣和忐忑,灰溜溜地走开。

她这样的性格也许是和家里的环境有关吧。小叶的父母不擅言辞,是那种传统古板的旧式家长。对子女的教育粗枝大叶,不懂得去理解孩子们的心事,不会迁就孩子们的愿望,只会把他们认为应该给的给他们的子女。小叶是被当作男孩子一样养大的,除了犯错误的时候不会像两个弟弟那样挨打,连穿的衣服都很男性化。小叶家周围的邻居是旧农村很典型的那类人群。他们在农闲的时候,会聚在一起拍扑克,为几分钱的输赢嬉笑谩骂,嘴里说着一些荤话。就连她们喜欢一个小孩的方式都是先说一句:

X你爹的……”

然后再说出他们认为是赞美的话。妖妖觉得小叶的存在在那个环境里是一个很特别很孤立的个体。小叶对事有自己的见解,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她不会像邻居家的那些男孩女孩嘴里骂着脏话到处野跑,也不会和他们一起对读书这件事嗤之以鼻。小叶很爱学习,对知识的渴求是急迫的。小叶很爱思索,对一些事情总是很较真地去分析和研究。小叶总会做出一些旁人意想不到的举动,而她又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理由,更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而轻易改变自己的方向。这样的小叶,在家人眼里,在邻居眼里,都是奇怪而又难以捉摸的。她与周围的环境是那样格格不入,以至于在家的周围,那么多男孩女孩中,她没有一个朋友。连她的弟弟都会时常用一些在妖妖认为是恶毒的话骂她,而她依旧不出声,倔倔地依旧我行我素。

小叶最大的乐趣是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或是沉浸在音乐的天地,用家里那台大大的录音机,放出那些山东人常听的二人转旧段子,和那些从别处录来的老歌。

一次,同班的小苠问小叶:

“你是山东人?”

小叶斜睨了他一眼,没吱声。

小苠又说:

“你是山东人,你是山东棒子。你爸你妈就是山东棒子,你也是,呜呜……啊,哈哈哈!”

一些淘气的小子们也跟着起哄,在小叶身边怪叫。小叶气得满脸通红,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不出声,只用铅笔在本子上一道一道地划着。

妖妖和紫儿被那些男生的怪叫吸引过来,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妖妖恨恨地跺着脚,替小叶不公。紫儿转了转眼睛,问小苠:

“哎,小苠,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

小苠说:

“看见谁了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我看见你爸爸了。我和他招呼,喊他文叔叔好,他没理我。他是不是不认识我啊!”

小苠奇怪地说:

“不能啊,我爸爸认识你的呀。那次咱班开家长会,老师特别介绍你这位学习委员给这些家长认识。我爸对你印象可深了,说你学习好,人又乖巧。还让我向你学习呢。”

“那他为什么不理我?”

“那我还真不知道,我回去问问他?”

紫儿很认真地说:

“这倒没什么,大人嘛,可能一时记性不是很好,忘了也就忘了。不过有件事你一定要代我向你爸爸解释一下。”

“什么?”

“昨天我带着我小弟一起。小弟不懂事,听别人混叫,不知道什么意思,见到文叔叔就喊‘瘟财’,你和文叔叔说,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啊!”

因为小苠的爸爸姓文,大号叫文满才,村子里的人把他名字中间的“满”字去掉,又取了个谐音“瘟财”,这便成了他爸爸的绰号。同学们都知道这件事,听到紫儿这么说。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小苠终于明白了紫儿的用意,窘得耳朵都红了。紫儿不再理他,拽着妖妖和小叶到操场上跳皮筋了。

后来,妖妖,紫儿,小叶,还有那个大大眼睛,长长头发,孔雀一样美丽的小萝成了好朋友。

三年级的那个暑假,妖妖一直和紫儿、小叶还有小萝混在一起。她们常去小叶家前面的大石头砬子里玩儿。石头砬子里面有很多大块的石头,可能是形成的时间太久了,那些石头和身下的土地已经融为一体,一大半埋在土里,一小半露出地面。石块的间隙生长着很多不知名的灌木丛,方圆数里,能让一个不熟悉环境的小孩子走上一下午都走不出来。那些奇怪的植物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分布杂乱无章,掩盖着脚下的石头缝儿看不到弯弯曲曲的路,像妖妖这样的小孩子走进去,一米之内就看不到对方了,没有大点的孩子或是熟悉那边环境的人领着,小孩儿很容易走丢。而且那些可以落脚的大石头表面总是湿滑的,有的还很容易松动,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里,还生长着的各种危险的植物:有带刺的野玫瑰,有蛰麻菜,还有其他妖妖叫不上名字的有着尖利枝叶的灌木。但这些并不能阻止孩子们探险的脚步。相反,正因为那里的危险和神秘,反而很轻易地勾起了一个孩子想要冒险的心理,满足了孩子所能想象的探索乐趣。有了从小在石头砬子边儿长大的小叶的带领,妖妖几人可以在那里无所顾忌肆意地玩耍,常常一遛就是一小天儿。

小伙伴们最喜欢采托盘儿。托盘儿是一种野生浆果,类似于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提到的覆盆子,一般靠在石头缝儿或是在较阴暗的低湿地方生长,比市面上的草莓要小得多,也并不是果肉松软多汁的。它像是由很多很小的颗粒汇聚而成的,要很仔细分辨才会被发现。成熟的托盘儿红艳艳的,放到嘴里一咬甜津津的,而没熟透的托盘儿会稍带一点酸。多数孩子们总是过于心急,常常把一些半生不熟的托盘儿一并采下来,很少能等到带回家,多半是摘下来,狠狠地闻几下,用手擦拭一下就放进口中了。也有的孩子舍不得马上吃掉,会把采到的托盘儿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文具盒里,或是亲手折叠的手工花篮里,看着稀罕着,甚至到家了也舍不得吃掉,到第二天的早晨还有存留的香气。妖妖属于前者,她甚至闻都不及闻,就想马上吞掉。可是由于妖妖生性贪玩,注意力很难集中,也做不到认真细心地寻找,往往在她咋咋呼呼地转了一圈之后,什么也找不到,而她身后的紫儿几个却能找到一颗颗被她忽略了的托盘儿。到了最后,玩够了走累了的妖妖手里空空的,看到别人满载的收获,不禁心痒痒的,一边懊悔自己只顾贪玩,什么都没采到,一边央求小伙伴们把她们的成果分给自己一些。紫儿和小叶很好说话,经常是抵不过妖妖的缠磨,分一些给妖妖。但小萝不行,她是要做足了姿态,非得让妖妖磨破了嘴皮,陪尽了小心,才会拿一点给妖妖。但妖妖的要求,一定会在伙伴那里得到满足。

除了托盘儿,伙伴们还能在石头砬子里采到榛子。那个时候的榛子树没有被大片砍伐,在野外几乎随处可见,石头砬子里的榛子树更是茂盛。而盛夏时节正好是榛子仁初成浆的季节。找到一丛年头较多的榛子树,摘下一大把的榛子,忍着绿绿外皮酸涩的苦味,磕开硬硬的榛子皮,里面现出白嫩嫩水汪汪的新鲜榛子仁。不过伙伴们对吃这样的榛子仁不是很热衷,除了惊喜一下,和伙伴们比较一下哪个更饱满更成熟,她们更多的是把一些还没成熟的榛子连着枝叶整个地摘下来摇甩一阵儿后扔掉而毫不吝惜。

伙伴们采摘的乐趣还不止于此。蕨菜、芍药花、刺玫果、山丁子、高粱果、野葡萄,都藏在这片宝地。她们常常会为找到一大串的野葡萄高声欢呼,会为采到一株极难寻到的芍药花而欣喜不已,也会因为不小心,被刺玫果树上的刺儿刺痛而尖叫,还会因为碰到一种叫蜇麻菜的草而大叫倒霉,更要时常留意那些会贴在石头上的虫子,被它们粘一下可不是好玩的。小孩子们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尝试,但也什么都害怕,容易受到惊吓。记得第一次被蜇麻菜碰到后,因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发现手背又疼又痒,噬骨锥心似的痛使得一向大胆的妖妖竟然痛哭流涕。后来还是有经验的小叶帮她减轻了痛苦。那次经历让妖妖再也不敢小看那些貌不惊人的长着齿儿的草了。

妖妖还记得,有一种叫“黄瓜香”的野草,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用力拍几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黄瓜香,黄瓜臭,请你老婆婆吃狗肉!”

那种草就真会散发出黄瓜的香味。不过妖妖只闻过别人拍出来的“黄瓜香”,而自己不是认错草了,就是把草拍得太用力拍烂了。

如果出发得早,小伙伴们还可以往南走很远,那有一个鹿场,据说以前养了很多只鹿。现在已经没有鹿了,只住着原来养鹿的人家。那家有一个很大的菜园子,里面有很多果树,还种着很多青菜。菜园子里还有一口泉眼,走到这里的孩子们都要想办法进去摘把果子,喝口泉水,然后望着那些菜,萌生一些捣乱的坏念头。可能是因为一路走来,碰到的都是些野草、灌木,忽然看到家生的蔬菜,觉得很亲切。有些孩子们就会去拔那些菜,葱啊,小辣椒啊,还有黄瓜洗来吃,惹得主人出来大声赶走他们。因为讨人嫌的孩子经常这样做,一些并不讨厌的孩子们去了,也会受到生气的主人同样的责骂。妖妖和她的伙伴们就受过这样的待遇。

在很多年后的记忆里,妖妖都能清楚地记起那些钻灌木丛、躲石头缝找路的细节,那是伙伴们最快乐时光的一版缩影。在后来很多很多个外乡的梦里,妖妖都会重回那段时光,和伙伴们在荆棘乱石间纵跳穿行,为发现一株不知名的小花惊喜莫名,为了一棵杂草的狰狞而心悸忐忑,那种紧张雀跃的心情一如当年。妖妖按捺不住心底的那份热烈的渴望,曾想要故地重游。可是妖妖看到,石头砬子里的大石头早已被炸碎挪走,灌木丛被砍倒移除,曾经顽固的石塘已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耕地。妖妖释然了,因为妖妖知道,这份美好谁也夺不走抢不去了,也永远不会再变迁。它永远只会存留在妖妖和伙伴们的记忆里,成为永恒的独享。

在村子西头,离紫儿家不远的地方,有一条运河。妖妖经常偷着和紫儿、小叶、小萝一起去,虽然每次回来都会被家人狠狠地教训一顿。但对妖妖来说,挨训嘛,只要坚持一下就过去了,不耽误下次继续就好。

运河不知是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运河水并不是很深,但两面用水泥砌成的护坝却很高,底面也有很长一段用水泥抹成的河道,脚踩下去不会陷进去也不会被硌到,除了偶尔有上游被人冲下的小石子和水生物,以及孩子们故意扔下来的草叶,水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清的。在北面靠近坝棱的地方,有一个很深的坑,小孩儿站在里面,水可没胸。

妖妖和紫儿几人一般都是下午去。太阳晒了一上午,运河水都暖暖的,甚至会发烫。慢慢地沿着水泥坝棱边缘,把脚轻轻地伸进去,身子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就失去了重心。那会儿运河的水经常也就才没小腿,但瞬间仍然会有眩晕的感觉。踢水,拍水,或是打水仗,都是妖妖和伙伴们喜欢的游戏。她们还喜欢坐在水里,看着水从自己的两侧流过击打着身体,很好玩。有时她们也会趴在水里,只把头露出来。虽然水不能没身,但也会感受到水有微微的浮力,直把人的身体往上抬。在水里,一泡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到了傍晚也不愿意回去。间或爬上来,在两旁的水泥板上躺着晒太阳也很惬意。但妖妖最羡慕的还是那些可以在北面的深坑里狗刨的大孩子,妖妖一迈进坑里,站都站不稳,必须别人拉着,才能慢慢在里面走两步。而那些大孩子们不但敢在里面像模像样地游一游,甚至还敢站在坝棱上,“砰”地跳下来,钻进水里,半晌才露出头。

一个夏日的下午,妖妖几个人又一次偷偷地来到运河,打算玩个痛快。一个小女孩也跟着妈妈来到了这里,那是个模样清秀,身材瘦弱的小女孩,皮肤有些麦色的健康。但粗心的小伙伴们谁都没有发现,这个小女孩左肩膀下的那只衣袖是空荡荡的。在大家玩得兴高采烈、忘乎所以的时候,随着妖妖“啊”的一声惊呼,伙伴们的注意力才随着妖妖的目光转到小女孩左肩膀下的衣袖。

小孩子不懂得什么叫忌讳,什么叫回避,只是把眼睛里的惊讶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并肆意地发表议论。小女孩想是已经习惯了旁人异样的眼光和谈论,佯作不知,可她的母亲却用愤怒警告的目光狠狠地注视着妖妖和她的伙伴,使得她们在那个母亲厉色地注视下噤若寒蝉,而小女孩却用制止的目光安静地看着她的母亲。

母女俩后来走了。妖妖以后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小女孩,也没有听人说起过那个小女孩来自哪儿,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但那个小女孩瘦弱的身躯淡漠的表情和那条空荡荡的衣袖却深深印在了妖妖的脑海里。有几次,甚至出现在妖妖的梦境里,让梦醒后的妖妖,惶惑而不知所措。

还有一次,妖妖在运河旁看到一对姐妹俩。姐姐的样子很凶,也不漂亮,但妹妹却很俊俏。遗憾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妹妹走路的姿势很怪。一只手总是举得高高的,并向后弯着。两条腿走起路也都向外撇着,像“X”,而且东摇西晃的。妖妖学着妹妹的样子走了几步,总觉得别扭,也不能像妹妹那样能走得稳。然而姐姐发怒了,恶狠狠地把妖妖骂了一通,还冲过来要打妖妖。那些脏话,妖妖多半没听懂,但也知道是在骂她,吓得够呛。紫儿和这姐妹俩家离得不远,多少知道一些姐妹俩的情况,赶忙把妖妖拉走,告诉她:

“她姐可厉害了,谁都敢骂,谁都敢打。你学她妹妹走路,不是存心和她过不去吗?难怪人家要打你。”

妖妖偷偷地问:

“她妹妹为什么那样走路呢?多不舒服呀!”

紫儿眨了眨眼:

“我也不知道。”

妖妖回家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因为都是本村人,父母也都认识。母亲告诉妖妖:

“那个小姑娘原来和你一样健康可爱。可后来,她因为调皮学一个残疾人走路的样子,还笑话人家,结果养成习惯了,改不回从前走路的样子了。你千万别学她,万一你学会了,也像她那样走路,再也改不回来怎么办?”

妖妖对这个解释深信不疑。以后一见到这个女孩,妖妖就躲得远远的。不单是因为姐姐太凶,还因为怕自己万一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学会了她走路的样子,和她一样走路就惨了。妖妖还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紫儿,可紫儿好像并不怎么信服妖妖母亲的说法,因为她的母亲不是这样对她说的。但她说得含含糊糊,她自己都不太明白,更无法清楚地解释给妖妖听。

多年以后,妖妖再看见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小女孩走路的样子依旧。但妖妖已经不再害怕,因为妖妖知道,她是学不会妹妹走路的样子的,更不会在学会后改不回原来的样子。母亲,骗了她。

关于那条运河,妖妖和伙伴们的回忆还有很多。有一次因为下雨涨水,运河的水变得湍急,一个小孩的鞋子被冲走了,人也被冲得倒在了水里,当时的状况很危险,幸好旁边站着一个大人,及时把她拉起。就着这个话题,大人们开始吓唬孩子们:某年,曾经有一个小孩子被冲走;某次,曾经在上游冲过来一块石头;某次,……等等。这着实把妖妖她们惊吓了一阵子不敢再去,但不久,妖妖和小伙伴们的胆子和兴致就外甥举灯笼——照旧了。

妖妖稍大了一些,知道害羞了的时候,就很少去运河那里了。而运河旁边,妖妖和她的伙伴又开辟了另外的天地。那是一片溪泉。

妖妖所在的村庄是附近有名的泉乡。在村子西郊,有很大一片溪泉。这些泉水都来自北面的几汪泉眼。那是些出水量非常旺盛的泉眼,流出的泉水清凉可口,入口馨甜,泉水清澈得连溪底的沙石都可以数得清。趴在泉眼处仔细盯一会,就会被那些“咕嘟咕嘟”冒出的泉水惊得欣喜莫名,那些碎小的沙石也会随着冒出的泉水翻滚着,被泉水映得仿佛晶莹剔透。在泉水流经的地方,有一片片常年被泉水冲刷的溪石,在水草与溪水掩映间,煞是好看。夏天,置身其中,炎热和烦躁一扫而去。在乱石间踏水,在水草间寻趣,还可以偷偷地把脚插入溪水中,但马上就会被刺骨的冰凉吓得拔出来。即使是在酷暑时节,泉水也不会失去它冰一般的温度。到了冬天,溪泉那一片就更美了。那些溪石被白雪覆盖,却不甘心似的偷偷露出头顶的一小片黑岩,让伙伴们游走其间,知道哪处可以安心落脚,哪些是美丽的陷阱。而这些石头的底边,被溪水冲刷着的地方,就会结成一层薄冰,薄冰上面映衬着冰花,溪水从这些冰花下面淙淙流过,放眼望过去,在这冬的寂静里,溪水和冰花是唯一让人们感到生命气息的所在。入耳所闻,只有溪水的吟唱和冰花偶然裂断的清脆声响。

泉乡的人们不知道外界水源的短缺。在这里,泉水就那样奢侈地流淌着,不知道流淌了几百年,或更久。除了附近的村民会来这里打水吃,这里就是孩子们乐园。一片片的沼泽群,一片片的乱石堆,被分解得七零八碎的小溪的分支,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鱼塘,形成了一大片风景。妖妖和伙伴们冬夏都常来这里玩耍。紫儿是最熟悉这里的了。她会告诉伙伴们哪里的水草丛里藏着蝌蚪,蝌蚪什么时候又会变成青蛙。她还会玩转一种金银草。那种草在水里可以呈现两种颜色——叶面在水里映出金灿灿的颜色,而叶背则会映出银灰色。她还知道哪里能挖到野菜:春天有蒲公英、曲麻菜,还有牛舌草。到了晚春,蒲公英花开,满地金黄。找来一些草枝,摘去枝头,只留下几厘米长的枝条,把摘下的蒲公英花插在草枝上,一枝一枝的,是小伙伴们眼里最美的花束。趁看鱼塘的人不注意,小伙伴们还常去鱼塘边用自制的鱼网捞鱼。虽然捞上来的只是一些指尖长短的小鱼,可伙伴们的乐趣却不会因此而减少。

一个春日的午后,妖妖和伙伴们决定来这里野餐。倡议首先是紫儿发起的,很快得到大家的认同并迅速全票通过。经过简单的分工后,伙伴们带着从家里偷拿出来的佐料和食材,紫儿从家里拿出一口小铁锅,找了一个背风的土坡,把锅架在几块砖上,便开始“野餐”的游戏。

都是小孩子,能拿出多么丰富的食材,又能有多了不起的厨艺?勉强算起来,也不过在家热过几次的剩饭而已。但大家显然并不介意,依然兴致勃勃。妖妖把带来的一把大米在溪水里洗了几遍,放进锅里。小叶往米里点了几滴油,几捏盐,放了很多水,小伙伴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生米煮饭是需要火的。薄弱的防火意识显然不能阻挡如此盛事的进行,于是,纠结一小下后,伙伴们开始撕扯周围干枯的野草生火煮饭。小萝还就近挖了一大把野菜,洗好了撕成小块放在米里。因为不知道也不确定多久米才会熟,伙伴们便不停地续水,不停地尝,等紫儿终于宣布菜粥熟了的时候,能盛出来的只剩一小碗了。于是,这碗混着米香和略涩的野菜香味的菜粥被伙伴们喜不自胜地捧在手里传看,却又不舍得吃了,只是互相传看着,傻笑着,不时为彼此擦拭脸上的烟灰。最后那碗粥怎样了,已不记得了,只是那份快乐的心情时时被伙伴们重拾、重温。伙伴们毫不怀疑,那是一次非常成功非常圆满的野餐。

当然,小孩子们的交往并不总是这样和和气气,也经常会有争吵。这些争吵多半是因妖妖而起。妖妖从来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整天不是找这个的麻烦,就是挑那个毛病,非得把小萝和紫儿气得和妖妖大吵,不再理她。每次妖妖犯了这样的错误,开始都会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但被冷落了一会,也觉得怪没意思的,想想好像自己也有不对。不过紫儿和小萝不会真的和妖妖一般见识,晾了她一会儿,看她消停了,没人理了,也怪可怜的,也就原谅她,不会真的和她计较。妖妖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反正是吵过就忘,只是妖妖和小叶不会这样,小叶什么事情都很较真。她会把妖妖胡说八道的那些话很认真地拿出来质问妖妖,然后气鼓鼓地要求妖妖解释。妖妖当然不会有好一点的解释,甚至原本的无心之失也会因为小叶的质问而变成有意挑衅,把一场纠纷愈演愈烈,大有天下不乱誓不罢休的劲头。到最后,小叶气愤不已,一言不发只是直盯着妖妖看,妖妖却在那里故意摇头晃脑得意扬扬,毫无妥协之意,使小叶一气之下拂袖而去。而妖妖则马上把得意的表情收好,装出一副愧悔的样子,不然她一定会被紫儿和小萝责怪。久了,紫儿和小萝也拿她们没办法。虽然这样的纷争多数是因为妖妖而起,但有的时候也是小叶太过矫情,过于敏感。而妖妖也会觉得自己是太过分了,虽然嘴上装硬,但心里也暗自恨自己口没遮拦。惹恼了小叶,她可以几天不说话。即使伙伴们叫她出来玩,她不会拒绝,但却可以做到不和任何人说话,尤其是不和妖妖说话。妖妖是很佩服小叶这一点的。因为要她绷一会儿不和谁说话,或是没人和她说话,她一定抓耳挠腮、拜神求佛地告饶了。

几个小伙伴就这样慢慢长大。虽然在她们交往的过程中也经常有一些磕磕绊绊,但却不影响她们感情的日益增长。童年的友谊就是这样在一次次地游戏中、一次次拥有了共同的小秘密后,乃至一次次地激烈争吵而又雨后天晴握手言和的厮磨中,慢慢地沉淀厚重起来的。更在如诗如歌的岁月里,慢慢地被研磨成为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被书写编织成为一段段美丽的童话故事,清醇而美好。

当年的伙伴,如今的发小、闺蜜,在各自离家打拼时,也曾如蒲公英般伞散天涯。那些孤寂的日子里,那些清冷的季节,那些挥汗流泪的情绪起落间,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而多了份淡定和从容,少了些许酸涩和苦倦。

那片溪泉已不再流转,那片石塘已不复存在,记忆里许许多多的风景都已变了模样。可是,她们的手依然在相牵,她们的心依然互相惦念,那些美好的儿时往事依然在她们共同的追忆和怀念里鲜活生动,珍珠般璀璨!

……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

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

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

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

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