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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麦个子

更新时间:2019-08-15 14:41:06点击次数:

        多年以后麦个子还是非常怀念自己小时候割麦子的情景。

清晨里,男女老少一群人走到一片金黄而成熟的麦田前面,说着家长里短,伸开磨得飞快的刀镰。十几分钟后,身后便站起了一排排的麦个子,身边弥漫着麦香味。等到太阳升到老高,裤腿脚上的露水便晒干了,空气变得燥热起来,远处的蝈蝈便开始了它们的合奏,告诉人们这还是夏天。休息的时候,麦个子喜欢躲在一边,坐在两个放倒的麦个子上面,倒倒鞋窠里的黑土,然后躺下来,嘴里叼着一个稗子杆儿,品着甜甜的滋味,看蓝天白云。经常有结对的白蝴蝶翩翩飞过,蜻蜓则展示精湛的空中悬停技巧,这让麦个子惊叹不已。偶尔有刺菜碰到他皮肤裸露的地方,他会换个姿势。翻个身,还能在麦茬儿里拍到蚂蚱。这时的感觉真是无比的惬意。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一个字:“爽”!

麦个子,叫麦地那,他很喜欢这个名字。他很感谢不识字的父母,能给他取这么文雅的名字。麦地那是伊斯兰教第二大圣地,622年穆罕默德在麦加受当地人排挤而出走麦地那,并在当地成立最早的伊斯兰教政权,麦地那成为穆斯林国家的第一个首都。他是后来在书上看到这些的。

其实,那个年代朴实的农民哪里懂这些?是勤劳的母亲在割麦子的时候把他生在麦地里。好心的报信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生产队里的场院,报告给他父亲说:“麦收,你媳妇生了。”

父亲正在场院里压滚子,队里准备打小麦,溜场院。听到消息惊喜异常,就往家里跑。报信的人喊:“你往哪跑?在麦地那!”父亲有点懵,边跑边嘴里叨咕:“麦地那!麦地那!”所以麦个子出生后,别人问他父亲,给孩子取个啥名字啊,父亲就随口说了个“麦地那”。

当然,当年队里的人们多数都叫他的绰号:“麦个子”。“麦个子”这个绰号还是他刚刚开始割麦子的时候队里的人给取的。因为他和麦个子一边高,又姓了一个稀有却熟悉的“麦”,所以大家伙都亲切地叫他“麦个子”。当年他很不喜欢这个绰号,它毕竟代表着个子矮小,有种被藐视的感觉。

麦地那十岁就跟着姐姐到生产队割麦子,挣公分。姐姐十三岁,是个要强的女孩子。小姐俩开始是给割麦子的父母送餐具。那时候队里割麦子下午要吃一顿贴晌饭,生产队里的车老板儿用牛车拉一个大缸,缸里面装着大半缸新煮好的粘乎乎的苞米碴子。但是各家得自备餐具。家里孩子要去麦地里送餐具,顺便也能蹭顿大碴粥。小孩子当然觉得这是个美差,个个踊跃参加,有的家庭要去两三个。当然也不白吃,吃饱了要帮大人打打下手,学着割一阵子小麦。

麦个子和姐姐就是在送餐具时学会的割麦子。后来索性学校放假的时候就来挣公分。东北的麦收一般在暑假,所以不用担心耽误上课的问题。姐弟俩算半个劳力,大人割十二个苗眼儿,他姐俩割八个。姐姐在前面割,麦个子在后面打药儿,捆扎。刚开始不得要领,把这姐俩儿忙得全身是汗,却依然远远落在后面。不知道拖拉机播种麦子的时候,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增加苗眼儿,在前面割麦的人自然要把多出的苗眼儿甩给后面的人。这小姐俩本来就落在最后,如果再甩苗眼的话就叫“下龙挂”,队长是不能让的,所以多的苗眼儿甩不出去,最后得割上十三四个苗眼儿,比一个整劳力割的麦子还要多。队长就是想让这姐俩儿知难而退,所以还一个劲儿地在后面催,可麦个子不服气,和队长理论说我们算半个工应该割六个苗眼儿。队长说,谁让你们割得这么慢来?小样儿,你还没个麦个子高,能挣一两个公分就不错了,还跑我这里争理来了,不行就赶紧回家去,别再这里碍事!

麦个子还是不服,怎么不行,我不是刚刚开始不熟练吗,割一两天就会快的,你十岁时还啥也不会呢!

队长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教他如何把药儿打得更快,如何才能动作连贯。麦个子学得真是很快,这回麦个子比姐姐割得快了。其实麦个子毕竟年少,胳膊腿短,所以一刀下去没有大人割得多,手把儿没大人大,左脚没有大人带的麦子多,捆的麦个子就小,虽然忙活得快但效率不高。但队长看得明白,这十岁的孩子干活像模像样,最主要有一股不服输的冲实劲儿!所以就告诉他以后你割六个苗眼儿,算半个工,你姐姐帮助码麦子,也算半个工。

这让麦个子很是感激,割麦子更加带劲儿了。没有两天功夫,就割到了打头的后面,他明白不能超过打头的,否则会挨收拾的,所以就在后面跟着。

麦个子最怕休息的时候大人们逗他,男女老少停下休息时,男人都要负责磨镰刀,女人的刀要男人们磨,所以少不了打情骂俏。队长在旁边笑呵呵也不管。三四十岁的男女说的都是麦个子难以理解的话。有人问麦个子,你长大娶个啥样媳妇啊?麦个子没法回答。又有人说了,麦个子你暑假之后也别上学了,你这地里活计也行,在这儿挣点公分,长大娶个老婆得了。有个妇女说,那有啥出息?还是好好读书,将来进城娶个城里的大姑娘才行!旁边一个补充,麦个子你可不能娶个子太高的媳妇。这回麦个子搭腔了,为啥?那个妇女一笑,怕你吃奶够不到!旁边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麦个子白了那妇女一眼,气得远远地走开了,人们看他耍小孩子脾气,笑得更加厉害了。

麦个子其实很喜欢割麦子的气氛,人们割到高兴的时候,就会鼓动会唱歌的男女唱上几首,有时男女要赛歌儿,那时人们割麦子格外出活儿,人们挥舞着镰刀,忘却身上的疲劳,把麦田当成了优雅的舞场。听镰刀割麦的唰唰声,富有韵律和节奏。能唱歌的男女,不必谦让,自由发挥,停下刀镰就唱,都是天生的好嗓子。一男唱罢必有一女来迎唱。比如男的刚刚唱完《英雄赞歌》,女人一定会跟《一条大河》。其实男女中各自会唱歌的只有几个,但一穿插,就像很多人都会唱歌一样。队长就会样板戏,而且个个拿手,他也是活跃分子,往往他来压轴。也有特殊的时候,那就是赶上码麦子的老丁头儿高兴。他原来唱过二人转,会整出的《大西厢》和《回杯记》,这是所有人都盼望听的,所以大家对老丁头都格外敬重。连队长都对他都特别客气。但这在那个革命年代是不能对外传出去的,队里干活儿听二人转影响不好。所以队长想听了,就在收工前半个小时借故离开躲一会儿。等大家把老丁头商量通了,老丁头得看队长不在才能勉强答应。

“张廷秀我金榜得中头一名,回苏州公馆设在十里长亭。我假扮一个花儿乞丐,访访我的恩妹王兰英。我偷偷地溜进了这王府的花园内……”这嗓音一亮,真是够赫亮!方圆五里都能听到。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停下镰刀,支楞着耳朵听的。大家也明白马上要收工了。麦个子很少能有这机会,索性拿着镰刀到老丁头跟前扳倒一个麦个子坐在上面听。观察表演者的面部表情和附加动作。半小时后队长出现了,一本老正地说:“我不在,你们怎么听上二人转了?收工吧!”人们没有听够,一边帮着码麦子,一边央求老丁头继续唱。老丁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就这个特点,要么怎么央求都不唱,要么唱起来不能停。人们能一直听到自己的家门口,还不愿走进屋里去。麦个子则一直跟到老丁头的家,人家不唱了,才回家。

麦个子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吃饭,他要把老丁头的唱词记下来。母亲让他吃完饭再写,他说怕吃完饭忘了词儿。具体有什么用,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喜欢!

多年以后,麦个子走进了都市,娶了个上班的高个儿媳妇。每当下班回来媳妇给脸子看的时候,就走进厨房一边做饭一边唱到:“一轮明月呀照西厢啊,二八那个佳人巧梳妆……”常常唱着唱着媳妇就来一炮脚,说滚吧你,唱唱咧咧等你做好饭,我都饿抽抽了。麦个子正好抽身逃跑。暗笑道,这招儿真管用!